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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逃跑”妈妈

2019-01-21 17:17来源:综合编辑

  万象
  “逃跑”妈妈

“逃跑”妈妈

  陈筝班上的板报。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见习记者 王豪/摄

“逃跑”妈妈

  1月4日,张欢张圆姐妹正趴在床上写作业。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 孙庆玲/摄

“逃跑”妈妈

  陈筝的作文《给妈妈的一封信》。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 孙庆玲/摄

  这是一次迟到了近24年的通话。

  电话从广东打来,那端传来一位陌生女人的声音,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些贵州口音,对方自称是河北小伙儿孙小隆的妈妈。听到“妈妈”这两个字,正在吃烧烤的孙小隆不禁愣了一下,坐直了身板,又问了一遍,“你是谁?”

  孙小隆长到24周岁,还从未见过自己的妈妈,除了一张泛了黄沾了污渍的照片。据说在他出生两三个月时,他妈妈就“跑了”,有人见她上了去县城的车,有人说她去了南方,但没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,一溜儿烟般消失在茫茫人海。

  从小到大,从小学到初中再到辍学,孙小隆不知多少次在彷徨无助时想过,如果自己的妈妈“在身边多好”。都说有妈的孩子是块宝,没妈的孩子像根草,孙小隆觉得自己就是棵“没人管的小草”,在角落里生长,人生路上跌跌撞撞。在广阔的土地上,或许少有人注意,还成长着一拨拨与孙小隆同命相怜的蒲草,在社会的洪流中飘摇,柔弱又坚韧。

  自20世纪80年代而起的中国农村青壮年劳动力的乡城流动,如今已汹涌成一股前所未有的进城务工浪潮,几乎席卷、激荡、重塑着每个乡村。近3亿农村劳动力从土地上剥离涌向城市,在那里堆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城市文明,催热了的商品经济,而在被浪潮甩在后面的农村家庭、被城乡撕扯的农村婚姻已是危机四伏。根据2015年全国1%人口抽样调查资料推算,全国男女离婚合计人数有3048.84万人,其中农村(包括镇和乡村)离婚人口合计1678.77万人。

  我国离婚率已连续攀升了15年,每个增长的千分点背后就是众多家庭的分崩离析,那些从婚姻中出走的农村妈妈可能还会增多。而在每个转身而去的妈妈背后,或许都有一个或多个被留守家中的孩子,正探着头,踮着脚,望着妈妈离去时的方向。

  “没妈的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”

  进入冬月,大风连刮几天,陇原上那零星的绿意就被刮个干净。站在甘肃省靖远县北城小学望去,除了远处的山上还挂着些白晃晃的雪,四周环绕的山皆是不同程度的灰黄,一片叠着一片,山脚下,黄河则在这里打了个类U型弯,甩尾绕山而去。

  在北城小学念书的陈筝也想越山而去,找她的妈妈。3年前,她的妈妈就是跨过这条母亲河,离家出走了。

  “现在和谁在一起生活?”

  “爷爷奶奶爸爸姐姐弟弟。”陈筝有些羞怯地说。她今年9岁,瘦瘦黑黑,头顶着个“朝天揪”,爱低垂着眼睛,红扑扑的小脸上总带着羞答答的笑。

  此时,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“她没有妈妈”,有那么一瞬间,场面有些尴尬。但班上有的同学——在八九岁的年纪——仿佛并不觉得,“我也没有妈妈”“我也是”“我也没有”……一些同学纷纷举着手,争先恐后地嚷着。

  陈筝所在的班级有16名学生,其中6人单亲家庭,扩大至北城小学所属的双龙学区,这个单亲数字则从2016年的26人逐年上升到2018年的55人。而在离孙小隆家不远的河北省大名县孝廉小学,800名学生中也有28人单亲。这些单亲家庭中多是母亲离家,有的是父母离婚后妈妈离家出户,有的婚也没离,妈妈就不声不响地走了。

  提起自己的妈妈,有孩子直说“嫁汉去了”,还有的说“跑了”,也有孩子愤愤地说,“我不想她!她是个坏女人”,甚至有孩子拉着记者去她的家里,想让记者做她的妈妈。问到陈筝时,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眼睛盯在地上,两只小手捏在一起,像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,极小声地在记者凑上去的耳边说了句,“想她。”

  这是她的秘密,她不敢在家里提起妈妈,说“想她”更需要勇气。一提起,奶奶就会“连着拉长着脸好几天,会不高兴”,如果被发现偷偷联系妈妈肯定会挨骂,她害怕。妈妈离家四五个月后,突然回来看她和姐姐弟弟,结果被撵出了门,妈妈只好站回了大门口,孩子们就扑过去抱着妈妈哭。后来不知怎地,家里亲戚就和陈筝妈妈就打了起来,大人们的打骂声、孩子们的哭声顿时混成一片。

  哭完,日子延绵如旧。陈筝到了上学的年纪,白天就去上学,挣回来不少奖状;晚上在家帮着洗菜、喂鸡,头发、衣服都是自己洗,作业一般趴在偏房的炕上或茶几上写。偏房里灯光昏黄,炕占了大半个屋子,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,堆着几床脏旧的被子。困了,陈筝就自己去睡。

  在她的童年里,可没有什么睡前故事或毛绒玩具,没有谁在旁边盯着写作业还要被气得“肝儿疼”,不会有妈妈的唠里唠叨,也没谁可以撒娇,大夏天还要去帮别人摘枸杞挣钱,几乎没人留意过陈筝从没过过生日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。

  想妈妈时,憋在心里难受,陈筝就会悄悄告诉她的二姐姐,实在想得厉害,就偷偷记下手机号溜到村里的小卖铺给妈妈打个电话,给她说着“彩笔没有油了”这样的琐碎事。她在作文中还涂涂抹抹地给妈妈写了封从未寄出去的信,信中写道:“妈妈您好,我好想你,你这么这么多年不回来,这是怎么回事呢?”她暗暗下决心,要好好学习,长大去找妈妈,照顾妈妈,“不要再让妈妈打工”。

  孙小隆也想过去“南方”找他妈妈,他从不曾体会过有妈妈是怎样一种感觉。

  襁褓里的他吃着玉米糊长大,个头长不高,偏瘦。刚懂事时,他还会追问妈妈去哪儿了,家里人总说“大人的事,小孩子别多问”。但小孩子之间总难免提起,孙小隆记得上小学时,总被人指着鼻子骂,“他没娘”“野孩儿”……对于他来说,要么攥紧拳头忍,要么就举起拳头打。但他常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一个,等回家被问起打架的缘由,又免不了一顿骂。

  孙小隆心里委屈,却不知道该怪谁。他有时会恨那个从未见过的妈,恨他爸和家里人,甚至恨自己,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,自己没有,“会觉得对自己不公平,总觉得自己缺了些什么,会自卑”。

  等长大了,他也就不再问了,只是有时会想起那个从没见过的妈妈在哪儿,过得怎么样,以及为什么丢下自己——这是个心结,他想当面去问个清楚,去解开它。

  “那种感觉,没人理解,至少有妈的人不懂。”孙小隆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本能地甄别出一个人有没有妈妈,“没妈的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”,他朴素地认为,“这个人要么脾气特别暴躁,要么特别不爱说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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